从《应星日记》看晚明清初的徽州乡土社会
时间:2007-12-16 作者:王振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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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乾隆五十九年(1794)曹文埴的《拓建旺川曹氏宗祠碑记》记载:
绩之旺川一世祖大九仲经公,与埴之一世祖大十仲纲公,及祁之一世祖大十一仲维公,兄弟也。……我族□始祖大九公迁绩,五传伯四公来旺川,披荆斩棘,未有宁居,……因之基业财产,宏开学昧,创祖屋,奉香火,崇祭祀。又三传仕孙公等,创造宗祠,严立祖规。于时未登仕籍,凡一应钟鼓楼阁以及门楣阀阅、石鼓槽门之制未备,惧僭也。自时厥后,敦尚诗书,加意显扬,初由佐贰杂职小试经纶,而志第公由大学晋秩益王府长史,志宁公三登贤书,由镇平县令升武定府推官……曹文埴是徽州歙县雄村人,进士出身,曾为户部尚书,为清代前期著名的官僚。这一段话主要提供两个方面的信息:其一,绩溪旺川曹氏与歙县雄村曹氏出自同一祖先;其二,在“仕孙公”之前,还只是将香火设在祖屋内,亦即只有香火堂。根据乾隆《绩溪县志·方舆志》的记载,大族与小族的很大区别之一为是否建有宗祠⑦,因此,旺川曹氏在绩溪县西部地域社会中原属小族,这一点应当没有什么疑问。“仕孙公”之后,曹氏虽已“创造宗祠,严立祖规”,但对于与之相匹配的相关礼制仍不敢擅用。这说明在明代旺川曹氏宗祠刚刚创建不久,连家族成员也自感与大族的身份尚有相当大的距离。另据曹诚谨《民国会修曹氏统宗谱启》:
……赵宋三迁至绩[文泽公长子大九公宋初由婺至绩,是为曹氏迁绩之始]。枕会山而襟昆水,以旺名村[先进登三圣之巅,遥望我族曰:此兴旺地也,因以旺川名村]。造祖屋而奠宗,其灵在井祊[卜居后先造祖屋,为奠安香火之所,屋后有灵井,大旱不竭,旺川发源地也]。明嘉靖谕民间建宗祠,祀始祖列宗,大拓丕基[我族宗祠创造于前明,遵嘉靖谕旨,先进煞费苦心焉]。清顺康计派下登科第已数人,故老重修家乘[先进孝廉志宁公、六行公,进士有光公皆与修宗谱,时在明季清初]。断自大九公为始迁之祖[有光公偕本派儒生应星公及同宗进士鸣远公先后考派,著有《统宗序》及《辩疑》四则,断自大九公为一世祖,群疑始释]。群以康熙谱为世守之书[明嘉靖谱多遗漏,万历谱多附会,经康熙谱厘正详明,始成一家之信史]……⑧
这进一步说明,曹大九迁居绩溪是在宋初,而旺川曹氏始建宗祠,是“遵嘉靖谕旨”。所谓嘉靖谕旨,当指嘉靖十五年(1536)明代家庙祭祖礼制方面的改革,此次改革,引发了民间修建宗祠祭祀始祖的高潮⑨,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,旺川曹氏不失时机地建造了宗祠。不过,在上述的这段记载中,作者曹诚谨对于明代的两部族谱颇不以为然,认为它们不是遗漏多多,便是附会连连⑩。故而在他所编的《曹氏宗谱》中,虽然收有万历谱的部分内容,但却基本上未见嘉靖谱的多少痕迹,证之以前文曹氏“惧(怕)僭(越)”的记载,显然,在明代,旺川曹氏的宗族组织应当仍处于调整之中。
前揭曹文埴的《拓建旺川曹氏宗祠碑记》指出:曹氏一族“初由佐贰杂职小试经纶,而志第公由大学晋秩益王府长史,志宁公三登贤书,由镇平县令升武定府推官……”。也就是说,族中成员最初主要是出任一些佐贰杂职,直到曹志第和曹志宁二人时,情况才稍有改变。曹志第初任山西藩幕,后摄交城、禹县两县事。曹志宁于崇祯三年(1630),在北闱中举人第一百零二名,荐选河南镇平知县,后升云南武宁府推官。尽管长吏、推官在明代官僚体制中并非显职,但这显然极大地激励了旺川的曹姓族人。为此,他们“敦尚诗书,加意显扬”。旺川村内早于万历四十七年(1619)就由曹志让、曹志宁等捐赀起造了文昌阁,祈愿阖族文运昌盛。崇祯十二年(1639),又立文昌会,族中参与文昌会的读书人共计30人,每人出银五钱。此后,即使时逢兵荒战乱,旺川曹氏也仍然弦诵不辍,在科举方面孜孜努力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晚明清初,族内“入学”和“补廪”的记载络绎不绝。对于入学者,族众照例要“送彩仪”,并在“祠内演戏开贺”。
而在另一方面,清代以前,旺川曹氏并没有显赫的家世,以及多少现实的科举奥援。因此,他们积聚实力的手段主要是在商业上的崭露头角。上揭乾隆末年曹文埴的《拓建旺川曹氏宗祠碑记》提及:“因之基业财产,宏开学昧,创祖屋,奉香火,崇祭祀。”其中的“基业财产”,从族谱、方志资料来看,应当就是指从事商业经营积累的财富。
明清时期,徽州需要从皖南的其它产米区输入粮食,在这一过程中,出现了一些徽州粮商。生于明成化十三年(1475)的旺川人曹显应,便是一位著名的粮商,他在歙县县城开设了万年米行。嘉靖三十七年(1558),84岁的曹显应去世,两个儿子继承父业,生意经久不衰,相继在歙县深渡、街口、浙江淳安县城、威坪镇和昌化等地开设了万年米行分号。而从《应星日记》来看,清初曹氏在旺村村内还开有当店(11)。
曹显应父子等热心于各类公益事业。譬如,歙县城北扬之水上的万年桥,据说是由曹氏为主捐资兴建。他们还出资铺设了从旌德西乡至绩溪县临溪码头的石板路,七都的文济石桥、延福石桥,八都羊须坑石桥、马鞍山岭路及乐安亭,崇福寺佛堂和茗堂庵、县城城隍庙,长安镇道路等。曹氏父子在旺川家乡建有义仓,济困扶贫,购置学田,资助村民子弟读书。曹永辅还在绩溪县城西关,建造了一处艮山书屋,供读书人住宿膳食(12)。曹显应的曾孙志让,在从七都到府城的路上,修了一座太乙桥(13)。旺川西北有黄山余脉大会山,杨桃岭位于大会山主峰以西,是歙县和绩溪通往旌德西乡的交通古道,“蚕丛荆棘,行者艰焉”,为此,旺川曹世科独力修砌石板路十余里,遂成康庄(14)。从修桥补路的诸多善举中,可见旺川曹氏一族在经济上的崭露头角。
《应星日记》万历四十五年(1617)条载:“是年县报大户领银买官谷。毓葵伯、敏莳叔二人名目”。崇祯八年(1635)九月,“又饬大户买官谷”。“毓”字为曹显应的曾孙辈,可见,17世纪前期,旺川便有“大户”闻名于绩溪。从中,更可看出旺川曹氏一族的经济实力。
二、《应星日记》所见晚明清初的徽州社会
虽然万历《绩溪县志》和康熙《绩溪县志续编》尚存有传本存世(15),但我们对于晚明清初的绩溪社会了解相当有限,特别是对旺川这样的僻野荒陬更是所知甚少,而《应星日记》恰恰可以在一些方面弥补此类的不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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