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术与名利之间
时间:2007-12-12 作者:张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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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制造局翻译馆在其存在的三十多年间,译书注重科技,基础科学除化学由傅兰雅译、徐寿父子述而有比较系统的输入外,其他学科仅见零星著作,这与洋务讲求实用有关。据傅兰雅说:
初译书时,本欲作大类编书,而英国已有者虽印八次,然内有数卷太略,且近古所有新理新法多未列入,故必察其更大更新者始可翻译。后经中国大宪谕下,特馆内特译紧用之书,故作类编之意渐废,而所译者多零件新书,不以西国门类分列。平常选书法,为西人与华士择其合己所紧用者,无论其书与他书配否。[傅兰雅1954(1880)]
翻译者早先有系统翻译西学的打算,可是急功近利的“大宪谕”使这一计划夭折。其实,晚清科学的输入,有天生的缺陷。在数学方面,虽微积分、概率论等都有介绍,可是当时的世界数学已经是“群论”、“集合论”与“曲面几何”时代。物理学的各个分支似乎都有牵涉,但无一本当时西方物理学著作问世,连牛顿的《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》还没有全译本。
因此,戊戌维新运动期间,维新派广泛演绎一个故事。梁启超说:
昔同治初年,德相毕士麻克语人曰:三十年后,日本其兴,中国其弱乎?日人之游欧洲者,讨论学业,讲求官制,归而行之;中人之游欧洲者,询某厂船炮之利,某厂价值之廉,购而用之。强弱之原,其在此乎!⑦
在梁启超看来,中国人到西方学习,只求坚船利炮之技术,即科学的应用,而且是直接引进,不求理解这些技术;而日本人到西方学习,却是从西方学问和制度上着手。陈炽的说法似乎更有意思:“十五年前,德相毕士马克之言曰,华人之至德者,必询何式之船最坚也,何项之枪炮最精利也。日本不然,专考化、重、光、电诸学及工艺商务之本原,回国之后,皆自能制造。”[陈炽1997,页223]
洋务运动的失败后,戊戌维新、晚清新政次第上演,革命与改良、立宪与共和争论成为热点。一改洋务运动时期通过引进西方技术富国强兵这一救国理路,通过政治一揽子解决问题成为潮流。在革命风潮与立宪改良的社会大背景下,科学自然从洋务运动时期西学的中心退居边缘,新学堂里所传授的自然科学知识自然不为学生们注意,所谓“闻卢骚、达尔文之学而遗其自然科学”[钟观光1982年,页289]。当时大量西方思想学术著作由日文转译而来,“其影响于吾国学界者,唯政论为有力焉,而吾国学界青年之思潮亦喜政论而不喜科学。”⑧对国人“共趋政治”,有人进行了严厉的批评,杜亚泉在《亚泉杂志》序说:
我国自与欧洲交通以来,士大夫皆称道其术。甲午以后国论一变,啧啧言政法者日众。即如南皮张氏所著《劝学篇》,亦云西政为上,西艺次之。……政重于艺,亦我国向来传达不刊之论也。但政治与艺术之关系,自其内部言之,则政治之发达,全根于理想,而理想之真际,非艺术不能发现。自其外部观之,则艺术者固握政治之枢纽矣。……且政治学中之所谓进步,皆藉艺术以成之。……且吾更有说焉,设使吾国之士,皆热心于政治之为,在下则疾声狂呼,赤手无所展布,终老而成一不生产之人物;在朝则冲突竞争,至不可终日,果如是,亦毋宁降格以求,潜心实际,熟习技能,各服高等之职业,犹为不败之基础也。……今世界之公言曰,二个世纪者,工艺时代。吾恐吾国之人,嚣嚣然争进于一国之中,而忽争存于万国之实也。苟使职业兴而社会富,此外皆不足忧。文明福泽,乃富强后自然之趋势。天下无不可为之事,惟资本之缺乏为可虑耳,吾愿诸君之留意焉。[杜亚泉1993,页1-2]
“艺术”即“科学技术”,科学技术与政治及社会生活之关系,在杜亚泉看来,科学技术处于第一位。传统中国一直是将政治置于科学技术之上,因此科学技术不发达自为当然。戊戌维新以来,国人更是竞言政治,以政治取代了科学技术,政治救国替代了“技术救国”与“科学救国”。他认为如果全社会都热心政治,成为政治人,在野不事生产,在朝夸夸其谈,还不如潜心向学,掌握谋生的技能,使中国在新世纪的科学技术时代不致落伍。这样一种想法,在世人共趋于政治与革命之时代,是为一种建设之声音,不啻洪钟大吕。
此后,虽然有人不遗余力地宣扬科学,但与法政相比,无论是科学还是技术已经走向边缘,与把戏、魔术等量齐观。“科学这东西是一种玩把戏,变戏法,无中可以生有,不可能的变为可能,讲起来是五花八门,但是于我们生活上面却没有什么关系”。科学家不过是一些“江湖术士”、“魔术师”,与上海新世界的“卓别林”,北京新世界的“左天胜”差不多。科学是物质主义与功利主义的代名词,讲究实业、富国强兵不可不讲科学,但从没有人把科学看作一门学问[任鸿隽1919]。
五四新文化运动中,科学被高举为“赛先生”,在“科学救国”思潮的鼓荡之下,还出现过“理科救国”、“农业救国”等变种,按胡适的说法,科学“几乎做到了无上尊严的地位”。可实际上,科学作为新派反对旧派的大旗,在中国并没有获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,“科学”、“科学精神”要生根发芽任重道远:
五四时代,时髦的学者教授们,多半闭口哲学,开口文学,……当时虽说有人高呼“拥护赛先生”,但言之谆谆,听之藐藐,赛先生只得呼一声“倒霉”而去。“文哲”为什么像热包子刚刚出笼受人欢迎,科学——特别是自然科学,为什么像一副鬼脸子受人冷视?简单的原因,提倡新文化的公子哥儿们,多钟情于文学、哲学,而文学、哲学又似乎比自然科学容易恋爱,所以面目冷酷、专讲定理的自然科学在当时没有和文学、哲学争锋的资格。即使偶尔想变变口味去照顾一下科学,不过是名义上借用科学方法,而研究的对象依然是故纸篓里的东西,所谓自然现象还是孤零零地没人问津。[简贯三1933,页27]
“科学”几乎成为新文化宣扬者打击对手的武器,许多人用“科学”做幌子,鼓吹各种所谓“科学的文学”、“科学的哲学”、“科学的历史学”等等,当然也有“科学的人生观”云云。但就是没有“科学的研究”,真正能从事艰苦而孤寂的自然科学研究者在欢呼“赛先生”的热潮中,可谓“寥若晨星”。1922年,《科学》编辑部注意到当年留学生所学科别,“为农工科人数之减少与商科人数之加增,……所最不可解者,国内数学物理生物学人才最缺乏,而本届百三十五人中竟无一人欲习此三科者,吾国学生之不重视纯粹科学,于此可见矣。”[《科学》卷7,页1093]正如论者人所言,“五四”精英们虽激进地倡言革命,但仍然遵循着一种古老的思维定势,“人文知识比科技知识与国家兴亡、民族命运更紧密相关,因而在知识体系中地位更高”。1923年的“科玄”之争,实质上是科学家用人文话语与玄学争论,表面上看来是科学家取得了胜利,但实际上真正的科学技术已处于边缘地位[陶东风1994]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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